第111章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永业元年冬月末,腊月初三。
北境经略府正堂,香案上黄绫铺展,玄阴子负手而立。堂下跪满三州官员,头都不敢抬。
玄阴子展开诏书,声音阴柔,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政三章,即日推行——”
“其一,田赋增三成,商税翻倍,盐铁专营价涨五成。”
“其二,每户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组建新军。”
“其三,所有私营矿场收归官营,原主可入股,分红一成。”
他念完,合上诏书,扫视堂下:
“腊月十五前完成首轮征收。违期者,以抗旨论。”
寂静中,有人瑟瑟发抖。
腊月初五,临州府东乡。
税吏带着二十个兵丁进村,手里拿着新制的“步弓”——丈量土地用的,比寻常弓长三成。
村口,农户王老五被堵在自家地头。税吏量完地,在簿子上写了几笔,抬头:
“王老五,田十三亩,该纳税银十二两。”
王老五愣住:“官爷,我家只有十亩地,怎量出十三亩?”
税吏皮笑肉不笑:“新政规定,坡地按平地算,荒地按熟地算。你这两亩坡地,一亩折一亩半;那片荒地,也得算上。”
王老五脸涨通红:“那荒地是去年才开的,还没熟!坡地种不了粮,凭啥多算?”
税吏收起簿子:“这是陛下恩典,让你们荒地也纳税,还不知好歹?”
王老五扑通跪倒,抱住税吏的腿:“官爷!去年收成就不好,家里实在拿不出十二两……”
税吏一脚踢开他,对兵丁挥手:“搜!”
兵丁涌进王家,翻箱倒柜,最后牵出唯一一头老牛。
王老五媳妇哭着扑上去,被推倒在地。儿子王二牛从灶房冲出来,手里攥着菜刀,眼都红了:“放开我娘!”
税吏冷笑:“持械抗税?抓了!”
两个兵丁按住王二牛,夺下菜刀,五花大绑。
王老五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押走,看着老牛被牵远,看着媳妇趴在地上起不来。
他伏在泥地里,额头抵着冻土,无声地哭。
腊月初八,临州黑山矿。
工部侍郎陈元带着公文站在矿场门口,身后是五十名新军士兵。
矿主陈万山迎出来,拱手赔笑:“陈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陈元展开公文,面无表情:“此矿含战略矿产,依新政收归官营。陈矿主,签字吧。”
陈万山接过公文,手在发抖:“大人,我家经营三代,当年太祖有诏,准民间开矿……这、这怎么说收就收?”
陈元没说话。
身后,一顶轿子落地。玄阴子掀帘而出,手中托着一只小鼎,幽光流转。
他走到陈万山面前,和声道:“陈矿主,你是要矿,还是要命?”
陈万山看着那鼎,看着鼎中隐隐挣扎的鬼脸,后退一步,跌坐在地。
玄阴子微笑:“签字,可得干股五分。不签……”
他没说下去。
陈万山颤抖着接过笔,在公文上画押。
玄阴子收了鼎,转身回轿。临行前,对陈元道:“分红账目,记得做平。”
陈元躬身:“是。”
腊月初九,临州府衙。
户部算手捧着汇总簿子,向知府禀报:“新政五日,已征税银四十二万两,征兵丁一万八千,收矿场二十三座。”
知府捋须而笑:“速报经略府。”
算手又翻一页:“另,东乡民变一起,已镇压,斩首七人,悬于城门示众。”
知府笑容不变:“应该的。”
腊月初十,临州东门外。
七颗首级悬在城楼,已经冻得发黑。底下围了些百姓,没人敢出声。
一个老妇人跪在远处,对着那方向磕头,嘴里喃喃。旁边有人拉她:“快走,让税吏看见,说你是家属……”
老妇人被拖走,地上留下两道泪痕。
当天夜里,武平县张家村。
税吏进村收“节礼税”——新政附加,腊八刚过,每户二两。
张婆七十岁,独居,儿子三年前战死边关。她跪在税吏面前:“官爷,老婆子实在没钱……”
税吏看了看屋里,家徒四壁,只有院里有头老牛,瘦骨嶙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