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
陆卫东没有追问“受了伤”的细节。他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才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出了那扇铁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亮着,光在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白。他站在窗边,点了一根烟,没吸几口就夹在指间让它自己燃着。他在想李志宏那句话,他用的不是“有人死了”,也不是“有人被打伤了”,而是“有人受了伤”。“受了伤”是可以被解释的,可以被归因于意外、冲突、甚至自伤。
但齐亮的土壤分层报告说那处地面被翻动过不止一次,最底层的渗入时间可以追溯到去年秋天。如果只是意外,他不会花那么大力气去翻土、掩盖、重新压实。他掩埋的不是一次性的痕迹,是多次积累的信息。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下楼,去找齐亮。
齐亮正在技术科的灯下整理那份土壤报告的原始数据,听见门响抬起头:“组长,有事?”
“那份报告中,最底层的土壤样本里,除了血液成分,还有没有其他残留?”
齐亮摘下眼镜:“我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些细小的纤维,像是棉布和化纤混纺的,颜色偏暗,不像是最近留下的。还有几段细小的碎骨片,应该是人骨,但量很小,更像是被反复碾压后残留的。我已经让同事送去比对,看看能不能确认来源。”
陆卫东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路灯的光晕里:“如果那些骨头来自去年秋天那段时间离开的人,那处厂房就不仅是伤过人那么简单了。那处厂房不是他的训练场,是他的弃置场。他在那里处理掉那些他带出去之后不再需要的人。”
齐亮没有说话,把那份记录收进档案袋里,带上门,和陆卫东一起沿着走廊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午,陆卫东再次走进审讯室。他没有拿笔记本,也没有带文件夹,只在对面坐下,等了几秒才开口:“道外区那间厂房东南角的地面底下,除了血迹,还有骨头碎片。法医初步判断属于人骨。”
李志宏的右手从桌面移开,放在膝盖上:“那批人里有人受了伤,但没有死。他们只是受了伤,我不想让人看见他们的状况,所以把他们安置在了别处。”
“你没有把他们送医,也没有上报。你把他们放在了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你只是想避开麻烦,你不需要在那间厂房东南角的地面上反复翻土。你要掩埋的不是痕迹,是那段时间里你不想让人看见的整个流程。”
李志宏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摊开又合拢。“那批人里确实有人受了伤,我把他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很快就会恢复,到时候我会让他回家。”
“那个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李志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边缘,愣神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他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