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
周荣的案子移交给检察院之后,陆卫东没有急着回哈尔滨。他在牡丹江市局多待了两天,把周荣的供述整理成卷宗,又和当地警方对接了孙德海的后续安置事宜。市局那边临时给了他一间办公室,靠走廊尽头,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一棵老槐树。韩冰把那本蓝色工作手册逐页翻拍存档,又把那些撕页的残根做了纤维比对,结论是撕掉的那一页大约是从1985年的记录中拆下来的,纸张的厚度和纹理与其他页面一致,但边缘的锯齿状撕裂痕迹是钝器切割形成的,不是手撕的。
第三天下午,陆卫东正在办公室里写结案报告,孙有才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门的时候用鞋跟带了一下门。
“组长,档案室那边清点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情况。”孙有才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他们在物资局档案室旧柜子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只铁皮盒子,里面有一些零散的文件和几张照片。档案室的人说那个夹层是以前放备用钥匙的地方,不太常开。周荣的案子移交之后他们做了一次全面清点,从一个被钉死的柜子后面发现了它。”
陆卫东放下笔,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文件不多,几页发黄的纸,边角已经卷曲了,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最上面是一份物资局1979年的内部通知,关于档案管理制度的调整,字迹已经模糊。他把它放在一边,翻到下面。第二份是一张手写的便条,纸面已经泛黄,字迹用蓝黑墨水写的:“12月3日,孙德海来取调拨单存根,未登记。我补记了,但存根对不上。——张”
陆卫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张”——张丽华。她不是不知道,她一直在记录。她把那些对不上的存根记了下来,写在便条上,夹在档案柜的夹层里,没有交给任何人。她只是让它们留在那里。
他把便条放在桌上,继续往下翻。第三份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损了,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物资局门口的台阶上,穿着深色中山装,站在前排正中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周荣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比他年轻,头发还没白。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省物资系统表彰大会,1981年秋,牡丹江。”那个站在前排正中间的男人,面容让他觉得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男人的脸,还是想不起来,但他能确定那不是他有过办案交集的人,也不是省厅的同事。那种眼熟,更像是在某个工作场合的匆匆一瞥。
孙有才站在桌前,没有催他,等他自己开口。陆卫东把照片放回档案袋,又拿起那张便条看了一遍。“张丽华一直在记录。她在物资局档案室干了十几年,她看到的东西比周荣以为的要多得多。”
“但她没有举报。”孙有才说,“她只是把那些记在了便条上,塞在夹层里。”
“因为她知道举报了也没用。”陆卫东把便条放下,“如果周荣说的是真的,那张丽华知道的不只是那些货的去向,她也知道孙德海撤案之后还留了一手。”
“那她在周荣被抓之前离开,是想躲什么?”
陆卫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那张便条上的日期——1985年。距离现在已经三年多了,张丽华把那张便条留在那里,一直没有取走。她可能已经忘了它,也可能把它留在了那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落了一层枯叶,正在被风吹着往墙角的方向缓缓移动。“她不是想躲什么。她是想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