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
审讯室在牡丹江市局二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朝北,光线从半拉的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切成几道平行的亮痕。周荣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换了一副约束性稍弱一些的铐子,方便他喝水写字。他面前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他没喝。
陆卫东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笔搁在页边。他没有急着开口,先让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在缓慢地移动,把地面上的亮痕一寸一寸地推向墙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倒卖粮站物资的?”
周荣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1978年。那年我刚调到物资局。省计委有一个姓刘的科长,负责农业物资审批,他说每年都有一些调拨指标结余,需要地方上消化。他问我有没有路子,我说有。就这样开始干的。”
“第一批是什么货?”
“宾县粮站调往双鸭山粮库的小麦,三十吨。账面上写的是调往双鸭山,实际去向是牡丹江一家挂靠的贸易公司。那家公司是我挂靠在物资局下面的,法人写的是我表弟的名字。”
“孙德海是1984年举报你的?”
“对。他发现了账目上的问题,写了举报信寄到牡丹江市局。当时市局转到了物资局内部处理,物资局派了两个人来调查。那两个人是刘科长安排的,查了一圈,结论是‘未发现违规行为’。孙德海不服,又写了一次。第二次调查的时候,我让人给他带了个话——如果他撤案,他女儿的工作可以安排。他撤了。”
“你给了他什么条件?”
“他女儿当时刚从学校毕业,没有分配。我让人在牡丹江市一家国营厂给她安排了一个办公室的岗位。他答应了。那之后他就没有再追究过那批账目。”
陆卫东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呢?”
“后来他又翻出了那些账本。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但他找到了。他找到账本之后没有举报我,而是把账本藏了起来,留给他女儿。我以为他不会再动了。”周荣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他是在什么时候翻出账本的?”
“去年秋天。他女儿收到一封信,是他写的,说如果他出事,让她拿着账本去找哈尔滨特案组的陆公安。信是寄到他女儿手上的,但我的人截到了那封信,知道了他藏了账本。我去找过他一次,想让他把账本交出来,他不肯。他说那些账本是他留给他女儿的,谁也不能碰。”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跟踪过他。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宾县乡下一趟,去那间老房子。我的人跟了他两次,确认了他藏账本的位置。但我没有动那些账本,我知道如果他发现账本不见了,他会立刻报警。我要等他先把账本拿出来,再动手。”
“你是什么时候把他带走的?”
“应该是去年十月。他那天去老房子翻账本,我的人提前到了,在屋里等着他。他进门的时候被控制住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把他关在哪里?”
“一开始在老火车站那栋红砖楼的阁楼里。后来风声紧了,我怕那栋楼被人盯上,把他转移到了林场那间守林员小屋。”
“你给他送过吃的?”
“送过。我让人每隔两天送一次,水、馒头、咸菜。他一开始不肯吃,后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