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周荣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水杯上移开,落在桌面那道光痕边缘:“我本来打算把他带到河对岸,交给接应的人。但接应的人没来,船也没来。我没办法,只能把他留在那间院子里。”
“那个接应你的人是谁?”
周荣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我不认识他。是以前刘科长介绍的人,那个人说只要把人带到河对岸,会有人接应。我只知道那个人姓赵,是走水路做生意的。”
“刘科长现在在哪儿?”
“他五年前就退休了,回南方老家了。他退休之后我们就没有联系过。”
陆卫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放下笔:“昨天晚上你在院子里说‘她走了’,那个‘她’是谁?”
周荣的手指收紧了。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窗外的光痕已经移到了桌面边缘,差一点就要从他面前的桌沿上落下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说过的事:
“她叫张丽华,是物资局档案室的。我调到物资局那年,她已经在档案室干了三年了。她是孙德海介绍给我的。她负责保管物资局的调拨单存根,每批货从粮站出来之后,调拨单都要经过她那里归档。我处理的那批货——每一笔单据都需要加盖档案室的章,才能走完全部流程。她一开始不知道那些货去了哪里,后来她知道了,因为她看到了调拨单上的最终签收栏和物资局留档的记录不一致。那批小麦的账面签收人是双鸭山粮库的孙德海,物资局留档的签收人也是孙德海。但在她手上那份原始调拨单的最后一栏里,用铅笔写了另一个名字,那行铅笔字的笔迹和调拨单的正文不一致,像是被人事后补上去的。她问我那行字是谁写的,我告诉她是我写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然后她把那份调拨单放回了原处。”
“她知道你在倒卖物资?”
“她猜到了。她没有证据,但她猜到了。她没有举报我,也没有问过那些货去了哪里。”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周荣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摊开:“1983年。那年她丈夫去世了。她丈夫是物资局车队司机,跑长途的时候出了事故,车翻在沟里,人没救回来。那段时间我经常去档案室查旧单据,她会加班到很晚。我在局里待的时间长了,有时过去给她送点热水。有一天晚上在档案室里,她说她一个人待着害怕。我待得晚了,后来就没再走。”
“她知道孙德海举报你的事吗?”
“知道。她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那天晚上我告诉她孙德海举报了我,说那批货的事可能要暴露了。她听完之后没有说别的,只是一直站在窗边。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你能不能别干了,咱们能不能走?’我说走不了,货已经出去了,人已经上了船,现在停不下来了。”
“她后来提过这件事吗?”
“没有。她再也没有提过。她只是每天晚上都会在档案室等我,有时候我在,有时候我不在,她都会把灯留着。我每次回去晚了,都能看见窗口那盏灯。”
“她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晚上。我回到那间院子的时候,她走了。她把我外套口袋里那把备用钥匙拿走了,带走了她自己的行李。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周荣说完之后,低下了头。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远处工地的电钻声,隔着墙壁传进来,模糊而遥远。他面前的茶杯上浮着一层薄灰,已经被风吹到一边去了,像是有人对着它呼了一口气,把表面吹薄了一层。
陆卫东把笔记本合上:“你交代的这些,我会如实记录在案。关于张丽华的去向,我们会去核实。你还有没有其他要说的?”
周荣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把你自己留在这里吧,我走了。如果你能活着出来,你再来找我。’”他的声音很低,“她叫我活着出来。”
陆卫东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轻轻带上了门。他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亮着,光线是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白。他在想那句话——“她叫我活着出来”。那不是一个告别,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要求。他没再往下想,沿着走廊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