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此非善贾之道
工地开工的第三天，陆燃发现了一个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书生，总蹲在粥棚外头的土坡上，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别人领了粥都赶紧喝，他不急，慢悠悠喝完，然后就开始画——画表格，写数字，有时候还画些奇怪的图形。
陆燃观察了他两天，决定去问问。
“先生天天在这儿算什么呢？”他走过去，蹲在书生旁边。
书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算公子这粥铺，还能撑多久。”
陆燃来了兴趣：“哦？算出来了吗？”
“快了。”书生用树枝指着地上的一堆符号，“按现在每天百斤粮的消耗，一个月就是三千斤。公子之前收霉粮花了三十两，现在市价一石米一两二钱，三千斤就是二十五石，需三十两。再加上人工、柴火，每月总支出约四十两。”
他顿了顿，树枝在另一个数字上画了个圈：“但公子收霉粮时，每百斤花了一两，是市价十倍。所以实际支出是……五十两。”
陆燃心里一跳——算得真准。
“还有，”书生继续说，“公子建安置房，五十间预算二百五十两。但按实际成本，一间屋连工带料不到半两，五十间最多二十五两。公子多花了十倍。”
他抬起头，看着陆燃：“此非善贾之道。”
这话说得直白。陆燃笑了：“先生贵姓？”
“免贵，周文远，字子谨。”书生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江南人士，流落至此。”
“周先生懂算学？”
“略通。”周文远说，“曾为县衙钱粮师爷，管过三年漕粮账目。”
陆燃眼睛亮了：“那怎么流落到这儿了？”
周文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他单薄的青衫贴在身上，更显得瘦骨嶙峋。
“因为账太清了。”他低声说，“清到……知府大人贪墨的三千石漕粮，在账上一目了然。”
陆燃屏住呼吸。
“我想报上去。”周文远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没等我报，知府先动了手。说我做假账，贪墨公款，抄了家，流放北境。”他顿了顿，“途中，妻子病故，儿子夭折。就剩我一人。”
他说完，看着陆燃：“公子现在还觉得，我会算账是好事吗？”
陆燃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算我的账？”
“因为看不下去了。”周文远说，“公子心善，想救人。但这么花钱，金山银山也撑不过三个月。等钱花光了，这些靠您吃饭的人，怎么办？”
陆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周先生，可愿帮我管账？”
周文远愣住。
“月钱五两，管吃住。”陆燃说，“就一个要求——账要做‘清楚’，但也要会做‘糊涂账’。”
周文远眼神动了动：“公子要我做假账？”
“不是假账。”陆燃摇头，“是真账，但……有时候需要把支出写得‘合理’些。比如青石运价，实际五文一车，账上可以写十文。比如工钱，实际一天三文，账上可以写五文。”
周文远眉头皱起来：“这是为何？”
“我有我的理由。”陆燃说，“现在没法解释。但先生信我一次，这些钱，花得值。”
两人对视良久。工地的嘈杂声，领粥队伍的喧闹声，远处赵铁柱的吆喝声，都成了背景。
最后，周文远深深一揖：“愿效犬马之劳。”
当天下午，周文远就搬进了陆燃家隔壁一间空屋。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凳，但他很满足——至少不用睡野地了。
陆燃把粥铺和工地的账本都搬给他。周文远翻开第一页就开始皱眉：“公子，这记账的法子……太乱了。”
“所以请您来。”陆燃说。
周文远提笔，重新誊抄。他记账有一套自己的方法——分门别类，收支分明，每一笔都有出处、有去向。陆燃在旁边看，心里暗暗佩服：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记到安置房预算时，周文远停下笔：“公子，这预算……真要按二百五十两算？”
“对。”
“可实际花不了这么多。”周文远指着账目，“木材从邻村买，运费您给了双倍。青砖从州府运，光运费就比砖贵。还有工钱，壮劳力市价两文，您给五文……”
“我知道。”陆燃打断他，“就按这个记。”
周文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但陆燃能感觉到，这位新来的账房先生，满肚子都是疑问。
傍晚，周文远拿着整理好的账目找陆燃：“公子，按现在的花法，这个月总支出可能要超过三百两。”
“才三百两？”陆燃脱口而出。
周文远怔住了。
陆燃反应过来，改口：“我是说……继续花，该花的花。”
周文远没接话，只是把账本递过来：“公子过目。”
陆燃翻看。账目清晰得吓人——每一笔支出，对应的实物，市价，实付价，差额，都列得清清楚楚。最下面一行总结：本月已支出八十五两，预计月末总支出三百二十两，超支可能达到四百两。
四百两，距离两千两的目标，还差得远。
陆燃合上账本：“周先生，从明天起，您不光管账，还要帮我‘规划’花钱。”
“规划花钱？”周文远不解。
“对。”陆燃说，“比如，怎么能在一个月内，花掉两千两银子，而且花得‘合理’。”
周文远盯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但陆燃很认真：“您想想。建完安置房，还能建什么？学堂？医馆？道路？只要是能花钱的事，都列出来。”
周文远沉默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公子，您是不是……在躲什么？”
又来了。赵铁柱也问过同样的话。
陆燃苦笑：“不是躲。是……有必须花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人非把银子往外扔不可？”
“以后您会明白的。”陆燃说，“现在，请先生信我。”
周文远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好。那我就不多问了。”
他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公子，您这些日子做的事——施粥，建房，雇老弱——虽然花钱如流水，但……救了不少人。”
陆燃一愣。
“我一路从江南流放过来，”周文远低声说，“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易子而食。到了这儿，看见您施粥，看见那些老人孩子有口饭吃……心里是暖的。”
他说完，掀帘出去了。
陆燃站在原地，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同一时间，工地上出了点小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