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装
六月上旬,哈尔滨的天彻底热了。中午的太阳白晃晃地砸在柏油路面上,连空气都是热的,从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柏油晒化后的气味。陆卫东坐在办公室里,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热的。
报案是在一个周三下午送到省厅的。值班室转过来的,说南岗区有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主报了案,昨天下午有两个人,穿军装、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摊子旁边,从车上卸下几箱东西,说是部队退役下来的物资,便宜处理,问他买不买。摊主当时犹豫了一下,没买。那两人也没纠缠,开车走了。他后来觉得不对劲,因为他注意到那辆吉普车的前保险杠上挂的牌照不是军用牌照,而是民用绿牌。他越想越不对,就报了案。
陆卫东翻了翻报案记录,没有立刻往深里想。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地浮上来——"部队退役物资、军用车辆、蓝牌、喊价便宜"——这些词放在一起,他隐约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那时候他在嫩江当养路工,九十年代初,有一段时间经常听人说起类似的骗局:有人穿着旧军装,开着旧军车,冒充部队官兵兜售所谓"退役军用物资",骗了不少人。其中最出名的几起是卖"军靴"、"军用罐头"和"军用望远镜"的,出手快,跑得也快。那些案子最集中的时间是1992年到1993年左右。现在是1989年,早了三年多。但他知道,这类骗局只要有人开始干,就会迅速扩散,因为它投入小、回报快,而且一旦有了规模,就会有人加入。
第二天上午,他带雷明去了一趟南岗区。修车摊在一条老街的拐角,门口摆着几辆待修的二八大杠,车架子上挂着几条内胎。摊主姓刘,五十多岁,很瘦,脸上有日晒留下的纹路,正在给一辆自行车补胎。他见陆卫东和雷明走过来,放下手里的锉刀,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陆卫东把工作证亮了一下:"刘师傅,昨天下午那两个人,你还能想起什么细节吗?"
老刘想了想,把手里的锉刀放在工作台上:"两个人,都穿着军装,没有领章帽徽,像是旧式的。开的是一辆绿吉普,漆面有点旧,但车挺干净的。他们从车上搬下两个纸箱,说是一批军用胶鞋,部队仓库清出来的,质量好,比外面便宜一半。我看了一眼,鞋底确实是那种厚胶底的,像是军用款式。但我没买,因为那辆车挂的牌照不对。我以前在部队待过几年,认得军用牌照是什么样。那副牌照是绿色的,不是白的军牌。"
"他们说了自己是什么部队的吗?"
"没细说。就说他们是附近驻军的,清仓库剩下来的东西,卖完就走。说话挺和气,不像骗人的样子。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部队的东西,怎么会用民用车上拉?"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刘指了指街口:"往北,上了主路。"
陆卫东站在修车摊前面,街口的车流不大,偶尔有一辆公交车驶过,车身在午后光线下留下断续的影子。他想着老刘说的那几个细节——旧式军装、无军衔标志、绿牌吉普、军用胶鞋——如果一个人对军需用品稍有了解,就会发现这些配置对不上。
当天下午,他在技术科碰见了齐亮。齐亮正在整理那批传单的纸张纤维比对报告,看见陆卫东进来,把报告推过来:"组长,呼兰刮下来的那张残片,纸张纤维成分和牡丹江那批传单基本一致,应该是同一批纸。印刷方式也相同,铅字排版、油墨成分一致。可以确认是从同一个源头出来的。"
陆卫东接过报告翻了一遍,没有打断他,等他汇报完才开口:"你之前做过物证比对,能看出那批纸张的批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