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

李志宏在医务室里承认赵天波是编造出来的那天下午，陆卫东没有立刻回省厅。他坐在看守所院子门口的石阶上，把烟盒里最后两根烟抽完了。五月的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碎金，被风一吹就散开又聚拢。他想着刚才李志宏说的那些话——"书"，"旧书摊"，"来回翻了一年多"——没有老师，没有上游，没有链条。只有一个人和几本旧书，在远离家乡的工棚里，靠着一盏日光灯，把自己读成了一场灾难的起点。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进看守所的值班室，借了电话。打回省厅，接电话的是孙有才。

　　"李志宏交代了。赵天波是编的，他没跟任何人学过，是自己翻书琢磨的。这事不涉及跨省追捕，协调齐齐哈尔那边的协查通报可以撤了。"

　　孙有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他交代的那些人——死了的，埋在哪儿；还活着的，去了哪儿。先核实这些。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案子可以结。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就继续审。"

　　挂了电话之后陆卫东回到医务室，没有再提赵天波，只是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问李志宏：死了的六个人，具体埋在哪儿。活着的十一个人，去了哪儿。他把李志宏说的每一个位置都记了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

　　当天晚上，他把那份笔记整理成了一份核查清单，分给雷明、孙有才和龚强。第二天一早，三组人各自出发。雷明去双城郊区核查第一处地点，孙有才去道外区砖窑确认现场，龚强去南郊找那个李志宏说已经"回家了"的人。陆卫东自己留在了省厅，等各组反馈，同时整理了李志宏这起案子的始末，写在报告里。

　　孙有才是第一个回来的。他在傍晚时分推开了陆卫东的办公室门，身上的外套还沾着土，在门口站定，把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照片拍的是砖窑附近一处荒地，地面被翻开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暗色的土层。"和他说的一致。埋得不深，表层土是新翻的。我让当地派出所拉了警戒线，明天请技术科去处理。"

　　陆卫东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在桌角。

　　雷明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他先拍掉了裤腿上的灰才推门，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没急着说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双城郊区那处也找到了。他交代的位置是对的，我确认过。相关地点已经封锁，等齐亮他们过去处理。"他顿了顿，"赵永强的家属，我联系上了。他母亲还在双城，一个人住。我跟她说情况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能不能去看看那地方。我说等现场处理完，会安排她过去。"

　　陆卫东把搪瓷缸子从雷明面前拿开，换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没有接话。

　　龚强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在陆卫东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展开，先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边角。"南郊那户人家，人确实回去了。我敲开门的时候是他妈开的门，说儿子前阵子回来的，瘦了很多，但人回来了。我问她愿不愿意配合做一份简单笔录，她回屋叫他出来。他看见我穿着警服，靠在门框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李志宏被抓了？"我说抓了。他低下头，像是把那段日子剩下的最后一点侥幸也放弃了。他说他都交代，只要别再让他回去就行。"

　　陆卫东听完之后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是龚强手写的笔录摘要，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时间比较赶。他把纸折好放进了档案袋里。

　　当天下午，陆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三天的反馈汇总在一起，打开一份新的卷宗，从第一页开始写结案报告。他写得很慢，写完了已确认死亡人员的名单和掩埋位置，写完了还在世人员的去向和现状，写完了李志宏的活动轨迹和供述变化，然后把那个编造出来的"赵天波"备注为"虚构上游人物"，在后面加了一行字："经核实，该人物系嫌疑人杜撰，无真实社会关系，已排除其存在。至此，案情已全部落实，无后续分支。"

　　他放下笔，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卷宗里，在上面盖了一个"结案"的红章。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光正在变暗，路灯还没有亮，院子里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影。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把那段被虚构出来的上游人物放回它该在的位置，把已经找到和尚未找到的，都交给了它们各自的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