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收网
第二天上午的会开得很准时。省厅的大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各科室和直属单位负责人都到了。孙国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全省春季治安形势分析报告。他先讲了当前治安形势的总体判断和几个重点方向,然后让各科室汇报近期工作安排。
轮到陆卫东的时候,他没有看稿子,直接开口说:“长春粮油公司传单案的调查已经有了进展。散发传单的人员在长春本地化名李建国,经查实已在哈尔滨建立据点。长春方面已抓获一名接头人,该接头人供述了三个具体地点:道外区一处废弃厂房、南岗区一栋筒子楼的三楼、道外区一间未挂牌的理疗按摩店。这三个地点由同一个外省流窜人员控制,此人自称掌握功法,以健康养生为名义发展成员,去年冬天在长春粮油公司周边散发传单招募成员,此后转移到哈尔滨继续活动。初步判断该组织已具备初步规模,如果不进行干预,将可能向社会面持续扩散。”
孙国成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之后问了一句:“你手里有没有实物证据?”
“有。长春粮油公司保卫科收缴的传单原件、接头人的口供笔录、三个据点的外围确认记录,以及一辆深灰色面包车的轮胎印比对结果——该车辆在长春和哈尔滨之间多次往返,与传单散发的时间点基本吻合。其中一名已经被招募的成员,在长春林场待了将近三个月后自行返回,现已在长春接受保护。这名成员确认了组织的招募模式和内部层级划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孙国成沉默了几秒,没有抬头:“你打算怎么做?”
“申请对三个据点同时进行搜查,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如果顺利,可以在信息外泄之前完成对核心人物的控制。”
散会之后,孙国成留了陆卫东单独谈话。他站在窗边,没有坐下:“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个姓李的,他的活动范围和招募模式,和你去年办的案子有没有相似之处?”
“有。”陆卫东说,“去年崔德林的案子也是先散发传单、再以健康养生名义发展成员,逐步筛选并送往外地。这次的手法几乎一样,只是换了地方。”
孙国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空白的行动申请表格,签了字,推到他面前:“尽快办,不要拖过这个月。”
当天下午,哈尔滨市局抽调了三十名警力,分成三组,由陆卫东统一协调指挥。三组的行动时间统一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每组的目标地点和进入方式不同:道外区废弃厂房从侧门进入,南岗区筒子楼从楼道正面进入,道外区理疗按摩店从正门进入。
出发之前,陆卫东把三个组的组长召集到一起,再次确认了进入方式和任务分工。散会之后他没有急着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正在变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他想着那个姓李的人在长春粮油公司附近散发传单时的样子,想着他在火车站附近那间出租屋里接待咨询者时的姿态,也想着他在哈尔滨选择的这三个地点——他选的时候应该知道时间不多,但不知道已经走到了尽头,也不知道那三个据点之间有一条线会在同一天下午同时被收拢,在它还没有机会从任何一侧被拉直之前,就已经被收成了同一个方向的末尾。
第二天下午两点,三组人全部到位。陆卫东坐在第一组头车后座里,车停在道外区废弃厂房对面一条巷子里,没有熄火。两点二十五分,车窗外的天光正在从铅灰色向灰白过渡,像是被一层薄纱罩着。他没有看表,只是等那扇侧门先被推开,再从侧门进入,在厂房后方完成合围。
两点二十八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朝厂房侧面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他在侧门前停了片刻,然后抬手推了一下门。门锁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门轴没有发出声响。他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厂房内部比预想中更大,光线从高处几扇破损的天窗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几块倾斜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和潮湿的旧布料的气味。他在第三排支撑柱旁边站定,隔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看见厂房深处有一张旧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正低头翻看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没有抬头。他坐得很稳,像是一根已经被钉在椅子上的钉子,还没有意识到它即将被拔出来。
他在那个位置坐了片刻,然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向了大门的方向。陆卫东没有动,和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落定的光线中站定,像是已经不需要再往前,也不需要再调整自己的站位。两人的目光在厂房内部那片暗淡的光线里相遇,隔着一段不需要再被缩短的距离。他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李建国?”那人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陆卫东身后,像是在计算那扇门和窗户之间的距离,计算需要几步能到那扇窗,翻过去之后能不能在围栏合拢之前离开。但他没有动。他坐在原地,手指搭在笔记本封面上,保持着闭合的姿态。
陆卫东没有走近,也没有喊话。两组民警从厂房两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那人身后和侧面,封住了他和他选定的那扇窗户之间的通道。他没有起身反抗,也没有试图争辩。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外套内袋,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被带上车的时候,目光落在厂房后墙那扇破损的窗户上,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没有再向窗口的方向偏转。当天傍晚,陆卫东回到省厅,在走廊里碰见顾德昌,说了句“人抓到了”。顾德昌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一下头,在窗边站定片刻:“剩下那两组呢?”
“也收了。三个地点同时行动,没有跑掉一个。”陆卫东说。
“那姓李的开口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开口是迟早的事。”
那天晚上,陆卫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王淑芬还没睡,在灯下翻账本。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放下账本:“吃饭了吗?”陆卫东在饭桌前坐下,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落在桌面上,铺开一层灰白色的亮光。“吃完了,厅里收了个案子,刚办完。”他说。他没有详细说,没有提长春,也没有提那间厂房里的桌子。他想着被带上车时那个人的目光,想着他最后看向后窗的那一眼。他站起来,把外套挂在门后,走回了卧室。王淑芬没有追问,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