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除
“我只知道他们的化名,不知道真名。”
“把你知道的化名全部写下来,包括他们各自负责的内容和所在区域。如果你能确认他们的活动范围,也一并写清楚。这对你自己有利。”陆卫东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推到他面前。周姓接头人拿起笔,开始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名字和地名从记忆里取出来,逐一确认它们的位置,确认它们之间没有空隙,再让它们落在纸面上。
陆卫东拿着那张纸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正在亮起来,在灰白的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是一条正在被依次点亮的线,把车站广场和周边街道连通在一起,在一个方向和一个方向之间,把他已经标注过的位置逐一串起来,再按顺序放在它该在的地方。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记住了几个地名和人名,然后折好放进内袋。
当天晚上,他给省厅发了电报,把周姓接头人交代的内容摘要发回哈尔滨,重点列出了他在哈尔滨的据点位置和骨干成员化名。他让省厅协调哈尔滨市局,对这些地点进行外围核实,暂时不惊动,先确认人员和规模,然后发回了长春。电报发完之后,陆卫东在招待所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巷口照成灰白色。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周姓接头人”旁边划掉问号,在下面添了一行字:“他上面姓李的还在哈尔滨。下一步需要确认他的具体位置,以及他目前在哈尔滨掌握的人员规模。”
第二天上午,省厅的回电到了。哈尔滨那边已经确认了接头人供述的三个地点:两个在道外区,一个在南岗区。其中一处是道外区一间废弃的厂房,从外部看已经停用多年,但近期有人反映夜间有灯光和人员出入。厂房大门紧锁,但侧面有一扇小门可以通行,门锁是新的。另一处是南岗区一栋老式筒子楼的三楼,住户登记与实际居住情况不符,进出人员多为年轻男性,没有稳定工作,但消费水平与收入不符。第三处在道外区一间临街的平房,挂牌“理疗按摩”,但内部隔间较多,没有营业执照。哈尔滨市局已经在不惊动目标的前提下完成了外围核实,等待进一步行动指令。
陆卫东把回电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没有再动。窗外长春的天空正在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积雪上铺开一层薄亮的金色。
两天后,他回到哈尔滨,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省厅。他坐在办公室里把回电和那张纸条并排放在桌面上,然后把顾德昌叫了过来,把纸条上那几个化名和据点位置指给他看。顾德昌看完之后把纸条放下,没有多问,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旧档案:“这批人目前还在聚集阶段,还没形成完整的组织架构。如果我们现在动手,他们还有可能换个地方重新聚起来。”陆卫东说,他的手指在“李”字上停了一下,“如果我们先解决核心问题,其他人就会散掉。”
当天下午,他从哈尔滨市局调了一份关于道外区那间厂房近期的进出记录。记录显示,最近一个月内,有一辆深灰色面包车经常在傍晚停靠厂房侧面,停留时间不定,有时半小时,有时长达两个小时。他让技术科对比了面包车的车轮印和长春粮油公司厂区外围的轮胎印,结果在花纹宽度和磨损特征上基本一致,出厂批号也对得上——来自同一批次的轮胎。同一辆车,从长春到哈尔滨。那辆车在长春粮油公司附近出现过,也在道外区那间废弃厂房附近出现过。
陆卫东把比对结果收进档案袋里,没有声张。他先通过哈尔滨市局调取了那辆深灰色面包车在道外区周边的近期活动记录,确认它在夜间出现的频率和停车位置——它每次停在厂房侧面那条窄巷里,离侧门大约十几米。停车之后,通常会有人从驾驶座下来,用钥匙开门进入厂房,停留四十分钟到一个半小时不等。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面包车出现的日期和时间,然后合上本子,没有再翻。
那之后,他没有继续外围排查,也没有再调取面包车的进出记录。他把现有的物证和消息拆解成完整的链条,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孙国成申请一次全市范围的打击行动。
当天傍晚,他在省厅门口碰见顾德昌。顾德昌刚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登记簿:“明天上午,孙厅长要开一个关于春季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布置会,各科室的负责人都会参加。”陆卫东没有说话。太阳正在落山,把省厅大院里的几棵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在水泥地上铺开一层暗色的剪影。他想着那辆面包车的轮胎印和道外区厂房侧门那扇新锁之间的对应,又想起粮油公司围墙外那棵老榆树底下的那截烟头,然后推开了省厅的大门,沿着走廊往楼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