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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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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平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又夹了一个饺子。

  周远放下筷子,把杯里的酒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陆卫东:“叔叔,秀兰从小就喜欢画画,我来之前她跟我说了不少家里的事。我知道她性子安静,不太会跟人争什么,有时候委屈了也不说。她跟我说,她以前画画的时候,您一直支持她,让她想画什么就画什么。这个习惯她留到了现在。”

  陆卫东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放下酒杯,也没有把视线从杯沿上移开。他想起秀兰小时候坐在炕沿上拿铅笔描小人书的样子,想起她把沈老师寄来的画稿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翻一遍,想起她考上美院附中那年夏天,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画夹上了火车,在站台上没有回头。“她从小就安静,不惹事,但有主意。画画这件事,是她自己选的路,一直没变过。她要是有什么脾气,你多担待,有事商量着来。”

  周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又放回桌面,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侧过头看了秀兰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带着一种确认,他看完了才转回来,看向陆卫东:“我会的。她有什么想法,我会跟她商量。她要是有什么脾气,我也不会跟她较真。”

  陆卫东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喝了一口,把酒杯放回桌面。酒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在胃里慢慢热起来。他把酒杯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然后他抬头看了周远一眼:“你父亲在中科院做半导体材料研究,他平时跟你聊工作上的事吗?”

  “不太聊。他说的东西我听不懂,我说的他也不太懂。”周远想了想,“不过有一次他跟我说过一句,说他做的那个方向,现在国内没几个人在认真搞,但再过十年,会变成最缺人的行当。他说他选这个方向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他不务正业,放着祖传的中医不学,跑去搞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他跟我说,有些路是等它被人看见了再走,就已经晚了。”

  陆卫东端起酒杯,没有喝,停在手里转了半圈。他前世见过那条路被人看见之后的样子——九十年代末,那些科技园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最早一批进去的人坐在那些亮光下面,看着图纸上的线变成地上的路。他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那条路还只是一条他一个人知道方向的线。他放下酒杯:“你父亲对方向的判断很准确。”

  “他觉得现在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最大的问题是看不到未来,只盯着眼前。他不让我表弟考编,也不让他去国企,让他去南方一个做电子元件的厂里,说在那里待三年比读三年书管用。”

  “你表弟去了?”

  “去了。今年夏天走的,走的时候我爸跟他说了一句话——‘去了别急着回来,把你能学到的东西学完再说。’”

  陆卫东没有接话。他想起前世那些从国企走出来、在南方电子厂里摸爬滚打的人,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留在了那里,有些人在那些流水线上找到了自己后半辈子的方向。他端起酒杯,又放了下来:“那你母亲呢?她在文化部做艺术政策研究,对你们这一行有什么看法?”

  “她倒是不反对,只是觉得搞纯艺术的路子窄,能出头的人少。”周远说,“她建议我在教学之外,也参与一些文化项目的策划和公共政策的研讨。她说搞艺术的人如果只懂艺术,路会越走越窄。”他顿了一下,“我去年跟着美院一位老师参与了一个关于城市公共雕塑的调研项目,做了半年,从规划到落地都走了一遍。她看了我的报告之后说,这条路可以走。”

  “你那位老师,是民盟的?”

  “是。他做了十几年城市雕塑,后来开始参与城市规划的公共艺术评审。他跟我说,搞艺术的人如果不想只做一个手艺人,就得学会在别人的规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周远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他做调研的时候会带着我,让我看整个过程是怎么推的——提案怎么打、预算怎么批、施工怎么跟。我跟了三个项目,每个项目从头到尾走一遍,看那些图纸怎么变成立在地上的东西。他说这些比在画室里做三年雕塑创作有用。”

  陆卫东想起前世那些在城市里立起来的雕塑和公共设施——有些是在图纸阶段就被改了方向的,有些是走到一半被叫停的,有些从打地基到落成用了几年时间,整个过程中不断有人进来又出去。周远那位老师带他看的是图纸变成实物的路径,而这条路径上,每一步都可以被人为修正。“你那位老师,他教了你多少?”

  “他教我的不是怎么画,是怎么让画变成地上的东西。”周远说,“他跟我说,雕塑家如果只会捏泥巴,那他就只是个匠人的。得学会跟规划部门说话,得看得懂工程图纸,得知道预算表上哪些数字能松、哪些不能动。这些东西美院不教,他带着我跑了三个项目才慢慢摸到门路。”他低下头又夹了一个饺子,“他说,他想让我接他的班。但他不想让我只接他的名头,要我自己走完一段路才行。”

  秀兰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但她一直在听。她夹了一个饺子,没有蘸醋,直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他跟我说过这事。他说他老师今年退休,推荐他接城市雕塑评审的观察员席位,不是正式的,但能列席旁听。他想去。”

  “你怎么看?”陆卫东问秀兰。

  “我觉得他能去就去。”秀兰说,“他在家创作了那么多年,也该出去看看那些图纸是怎么变成地上的东西的。再说了,他看了回来还能跟我讲,我也能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从纸上立起来的。”

  周远没有接话,但他看了秀兰一眼。

  志平已经吃完了第二盘饺子,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陆卫东的酒杯,又看了一眼周远:“你们还喝吗?不喝我收碗了。”陆卫东摇了摇头,志平站起来,把空盘子摞好端进灶房,又从灶房拿了一块抹布出来,把桌上的油渍和醋碟边缘擦了擦。

  周远放下酒杯,看了看窗外:“雪停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路灯的光在上面铺开,像是被谁细细地刷过一层,把路面和墙根的轮廓都收拢在那层光里。他没有说话,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

  陆卫东看了他一眼:“你父亲在中科院做半导体,你在美院当老师,你母亲在文化部做政策研究。你家里三个人,选了三条不同的路。”

  “但我爷爷说,我们三个人走的路,最后会走到同一个方向。”周远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解释,像是那句话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再被补全。

  窗外的雪停了,风也小了。陆卫东坐在饭桌前,杯里的酒已经空了,他没有续。王淑芬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桌子中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秀兰旁边坐下。志平已经收完了碗筷,在桌角坐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周远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完,把酒杯放回桌面,动作很轻,杯底没有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