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淑芬把几盘饺子放在桌子中间,又端了一碟醋和一碟蒜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秀兰旁边坐下。志平早就坐在桌边了,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盯着一盘饺子,又看了一眼周远,像是在打量一个他还没想好怎么称呼的人。
周远坐在秀兰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动筷子。他看着桌上那盘饺子,像是想起什么,开口说了一句:“我小时候过年,家里也包饺子。我妈包的饺子,馅儿会放一点姜末,她说这样解腻。我那时候不爱吃姜,每次都偷偷挑出来。”
“那你现在爱吃姜吗?”秀兰侧过头问他。
“现在能吃了。后来我发现,姜末切得够细,吃不出来。”周远笑了笑,接过王淑芬递来的筷子,“阿姨包的饺子一看就是老手,皮薄,馅大,造型好看。”
王淑芬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把醋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陆卫东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又给周远倒了一杯。周远双手接过,没有推辞。陆卫东端起杯,示意了一下,周远也端起来,两人碰了一下。他没有急于喝下去,而是先放下酒杯,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放下筷子:“你家里祖上都是做什么的?”
周远放下酒杯,想了想:“往上数五代,都是行医的。祖上在太医院当过御医,后来清朝没了,回南城开了医馆。一直到我爷爷那辈,还在坐诊。我父亲从小跟着我爷爷学医,但他自己不喜欢中医,后来考了中科院,做半导体材料研究。”
“祖传的手艺不接着做,家里没人反对?”
“我爷爷反对过。他觉得中医是祖业,不能断。我父亲说,如果他不想学,强行传下去也是断。后来我爷爷没再提了,不过我两个叔叔和姑姑在从医。”周远说,“我父亲现在有时候还会给人把脉,但只限家里人和熟人,不给外人看了。”
“那你呢?从小也学过医?”
“小时候跟着我爷爷背过汤头歌,没背完,后来我爷爷发现我在他开药方的时候在纸边上画小人,就不让我背了。他跟我说,你不想学医也行,但画画得认真画,不能画得像鬼画符。”周远说着,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喜欢在烟盒上画,拿橡皮泥捏人,后来考了美院。”
“你爷爷还在世吗?”
“还在。今年八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还翻翻医书。我每次回去他都让我给他画张像,说我画得越来越像了。”周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柔和,那种对爷爷的敬爱和家庭和谐的关系都能从语气里体现出来。
“那你父亲现在在中科院,研究什么方向?”
“半导体材料,具体什么项目他不跟我说。他说那是涉密内容,我听了也没用。”周远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咽下去,“不过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做的那个方向,再过十几年,国内会大面积缺人。”
陆卫东想起前世九十年代那些科技园区的名字和半导体产业从无到有的轨迹——那时候报纸上开始出现“芯片”“集成电路”这些词,最初几年还是小字报道,后来变成了整个版面。他父亲在那个时间节点上已经站在了那条线的前端,不是靠内部信息,是靠方向感。
“那你对国家未来的发展,有什么看法?”
周远把筷子搁在碗沿,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国家正在转轨,经济体制在变,社会结构也在变。未来十年,城市会大规模扩张,科技会成为重要的支柱,文化艺术也会有更多空间。但转型期也会有摩擦,有的人能跟上,有的人会被落下。我觉得关键不是判断对错,是选好自己的位置。”
陆卫东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没有评价这段话是对是错,只是把酒杯放回桌上,然后说了一句:“你这番话,在这个年纪能想到的人可不多啊。”
秀兰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但她听着他们说话,像是在听一段跟她有关、但她不需要插嘴的对话。她低头吃了一个饺子,然后把筷子放下,看了一眼周远,又看了一眼陆卫东:“爸,他其实比我稳重得多。”
陆卫东没有接话,但他把目光从酒杯上移开,看了秀兰一眼。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再补充什么。
王淑芬把醋碟往志平那边推了推:“你吃你的,别光听。”志平应了一声,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他又夹了一个,这回吹了吹再吃,嚼了几口咽下去,抬头看了周远一眼:“你画画厉害吗?”
周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下:“画画这东西,有比自己厉害的,也有不如自己的。我还在学。”
“那你比我姐厉害吗?”
秀兰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下。周远笑了笑:“你姐比我用功,她画得比我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