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是孙副局长的声音,比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平静了一些,但语气里的那种见过现场之后的沉还在:“陆组长,双鸭山这边又有了点东西。昨天下午,有人在城外那条水沟下游大约两里地的河滩上发现了一只帆布包,军绿色的,里面有几件衣服和一本旧笔记本。当地派出所已经取回来了,我让人看了看,笔记本上有一些零碎的记录,不完整,但有几页提到了地名和日期。其中一页写着一个地址——‘嫩江,三站镇,老张家’。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往北走,过河就到了’。”
陆卫东的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下:“帆布包上有没有什么标记?”
“没有。就是普通的军绿色帆布包,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了,看不出什么特征。笔记本里的字迹用的是蓝黑墨水,钢笔写的,有几处被水泡过,字迹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写得有点急,有几个字是断的,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了。”
“那本笔记本你们能复印一份吗?”
“能。我今天上午就安排人复印,然后发给你们。”
挂了电话之后,陆卫东站在窗边,把那句“嫩江,三站镇,老张家”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他想起拆解厂老板说的“往北走”,想起韩冰那张图上红笔标注的位置——三站镇正好在嫩江沿岸,离红土分布区域不远,如果那辆灰色面包车沿着那条路线一路往北,它应该会在那里停下来。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韩冰那张地图,铺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嫩江河道往北移动,停在三站镇的位置上。旁边的标注没有写明位置的具体特征,但那段河道相对较宽,附近有村庄和农田,也有可以停车的空地。如果姓孙的要在那一带找一个能接收车辆和人员的人,那确实需要一个像“老张家”这样不起眼、不会被人多问的地方。
他拿起电话,拨了内线,把雷明和龚强叫了过来。两人进门的时候,陆卫东已经在地图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雷明走近看了一眼:“三站镇?”
“对。”陆卫东说,“孙副局长那边在双鸭山下游河滩上找到了一个帆布包,里面有一本笔记本,上面写着‘嫩江,三站镇,老张家’。这个地址可能是姓孙的留给徐传民的,也可能是徐传民自己记下来的——不管是谁写的,他走过那条路。”他抬头看了一眼雷明,“你今天跟龚强跑一趟道外区,把拆解厂老板说的那个年轻人的特征整理出来,发到周边几个分局去。另外,顾老那边查一下‘三站镇老张家’这个地址,看看有没有对应的户籍记录。”
雷明点了点头:“拆解厂那边还需要再问点什么吗?”
“不用了。他该说的已经说了,再多问他会把嘴闭得更紧。”陆卫东说,“先把那个年轻人的画像整理出来,让周边分局留意。如果他还在哈尔滨活动,他早晚会被看到。”
雷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龚强站在桌前没有走,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接下来的路线和距离。“三站镇不算远,开车的话,半天能到。如果那个‘老张家’真的存在,姓孙的应该会在那里停留——他需要休息,需要补给,也需要跟人交接,不可能每次都停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
“你跟他一起去道外区,把拆解厂老板描述的年轻人画像整理清楚,然后回来跟我说一下进展。等顾老那边的查证结果出来,咱们就动身去嫩江。”
“好。”龚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组长,那个三站镇的‘老张家’,会不会跟姓孙的是同一个人?”
陆卫东也说不准。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杨树上:“笔记本上写的是‘老张家’,不是‘老孙家’。如果那个地址是留给别人用的,那姓孙的应该只是知道那个地方,它不属于他。他在那里只是把东西寄存一下,或者短暂停靠。如果他是那里的常客,那他应该还会再回去。”龚强听完之后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出了办公室。
下午顾德昌那边的核查结果出来了。他拿着几页纸走进陆卫东的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推了推老花镜:“三站镇确实有户姓张的人家,户主叫张德林,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平时也收一些山货和废品。他家的登记地址就在镇子北头一条土路旁边,靠近河边。没有前科,没有案底,就是一个普通农户。但有一点值得注意——他的小卖部证照登记,跟齐齐哈尔那边那个姓孙的的活动时间有重合。去年秋天那段时间,镇上有人说见过一辆深绿色货车停在张德林家院子旁边,停了两天,后来不见了。”
陆卫东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张德林跟那个姓孙的有没有亲缘关系?”
“没有。户籍记录上没有任何关联。”
“那他是怎么认识姓孙的?”
“可能是通过生意。”顾德昌说,“张德林收山货和废品,那条路沿线往来的车不少。姓孙的如果经常经过那条路,在张德林的小卖部歇过脚,一来二去就熟了。这种人不会主动跟镇上来往,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停下来的地方。”
陆卫东把那几页纸叠好放进抽屉,站起来。他站在窗边,手里那本笔记本摊开在窗台上,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排老房子的屋顶上,看着它们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晒成干燥的灰色。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雷明和龚强回来之后,让他们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去嫩江。韩冰也去,带上她的工具。如果那个地方还有痕迹留下,我需要她来辨认。”
当天晚上,陆卫东没有回家,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了几个小时。天还没亮,他听见走廊里有了脚步声。他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雷明已经在走廊里了,刚才在检查那辆吉普车。龚强跟在后面,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笔记本、地图和几件换洗衣裳。韩冰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工具箱,里面装着她平时用的勘查工具,还有那套在现场可以用的拍照器材。她来得最早,已经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里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光上。
陆卫东扫了一眼他们几个,转身回到桌前,把地图和笔记本收进包里:“走吧。”
陆卫东把地图和笔记本收进包里,拉上拉链。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晨光从窗玻璃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灰白色的光。他回头说了一句:“雷明,你把车开到侧门,别走正门。龚强,你去值班室拿一下孙副局长那边发来的笔记本复印件传真,应该已经到了。韩冰,你确认一下工具箱里有没有带上便携式照明和卷尺。”
三人应声各自去了。陆卫东站在走廊里,把背包带子调整了一下,靠着一侧窗台等了一会儿。
雷明把车开到侧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吉普车引擎低吼着,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片。龚强从值班室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看了一眼:“传真到了,字迹大部分还能看清楚,有几页洇得比较厉害。”
“上车再看。”陆卫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韩冰和龚强挤在后排。韩冰把工具箱放在脚边,龚强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把笔记本传真一页一页地翻看。车开出省厅大院的时候,陆卫东从后视镜里看到龚强正在看其中一页,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某几个被水浸过的字。
“那一页写了什么?”陆卫东问。
龚强把那一页转过来,让陆卫东能看到:“这一页写的是‘三站镇,老张家,往北走,过河就到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但被水泡得厉害,只能认出几个字——‘…车停在…林子里…等他…’”
“‘等他’?”雷明从方向盘上方侧过头看了一眼,确认前方的路况后才重新把视线落回挡风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