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本官……可暂不追究
辰时三刻,县丞郑文远的马车停在了望岳楼前。
四十出头的郑县丞面白微须,青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下车时,主簿展开公文,两个书吏捧印持册,八个衙役持水火棍分列两侧,阵仗摆得十足。
“陆燃接旨!”主簿声音平板,刻意拉长。
陆燃从楼里快步出来,躬身行礼:“草民在。”
主簿展开卷轴,朗声宣读:“查白石村陆燃,一介白身,擅筑城池、私设官职、聚众数千、僭用礼制。按《大朔律·工律》:‘无旨筑城逾三十丈者,以谋逆论’。今限期三日,自行拆除城墙基址,散众归田。逾期不遵,本县即发兵剿捕!”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死寂。工地上夯歌声停了,所有人都望过来。
陆燃“扑通”跪下——膝盖在离地一寸处悬住,看着像跪,实为蹲姿。
“大人明鉴啊!”他声音带颤,抬头时眼圈都红了,“小人筑城实为防匪!去岁黑风寨劫掠,村中死伤三十余口,血债未偿啊!”
周文远适时递上一卷布帛。陆燃双手捧上,布帛展开,上面按满暗红色的手印——昨夜宰了六只鸡凑的。
郑县丞瞥了一眼,没接。
“您看看这城,”陆燃爬起来,引路往工地走,“哪算城?就是土围子!”
他特意引到最破那段城墙基址前。草草夯的土,歪歪斜斜码了几层砖,有个地方还塌了一角。
郑县丞捻须看了半晌,忽然问:“你真是宗室子?”
“千真万确!”陆燃从怀里掏出玉牒副本,双手奉上。
郑县丞接过,对着光仔细验看。羊皮纸老旧,印章模糊但形制无误。他神色缓和了些——宗室子死在他的辖区,确实麻烦。
“既如此……”他沉吟,“可入内详谈?”
偏室里只剩三人。陆燃使眼色,周文远捧出一个红布盖着的木匣,放在桌上,揭开。
五十锭雪花银码得整整齐齐,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此非贿银,”陆燃诚恳道,“乃‘城防捐’。县衙剿匪辛苦,小人聊表心意。”
郑县丞盯着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拍桌:“放肆!本官清廉如水——”
话音未落,陆燃又推过一个木匣,再开,又是五十锭。
“大人误会,”他躬身更深,“这是小人代全城百姓,感谢大人‘默许’之恩。”
两个木匣,五百两。银光晃眼,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郑县丞看看银子,看看陆燃,又看看窗外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念你宗室身份,情有可原。”
他提笔,在主簿备好的批文上写下几行含糊其辞的话:“……许筑防匪寨墙,高不过两丈,周不过三里,不得设瓮城、箭楼……”
写完,盖了私章。
“本官……可暂不追究。”
送走县丞一行,陆燃瘫在椅子里,长长吐了口气:“五百两,换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