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林
陆卫东下班的路上一直想的是姓周的那个表叔。
他说的那番话听起来没什么破绽,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留了余地。吴家全回来找他,想让他接手,他没答应,吴家全走了。从流程上看,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卫东总觉得太顺了。一个在嫩江深山里长大的年轻人,靠着一本旧书和一段打工经历,在南方搭起了一整套东西,然后回到东北,在哈尔滨铺了这么长的一条路——印刷、仓储、假军需、传单、还有那条正在从黑河方向往这边延伸的通道。然后他回来找表叔,表叔没答应,他就走了。如果是真走了,那他铺了半年的路,就这么让它烂在土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深处,拔不出来。王淑芬和邻居出去逛街了,老五要补习,晚上不回家吃,所以他没有急着回家,拐进一条老街,在一家卖面条的小店门口停下来,锁好车,进去要了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面汤热气腾腾,葱花飘在汤面上,他一边吃一边把姓周的表叔说的那番话又过了一遍。
那姓周的表叔说吴家全找他是在今年春天,三月底四月初。按这个时间线,吴家全那时候已经铺好了哈尔滨的路,回来找人接手。表叔没答应,他走了。可刘长河说,吴家全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在三周前。三周前,刘长河还在南马路那间屋子里印传单,他们之间的联系一直没断过。如果吴家全三月底四月初就离开了,那他为什么在走之后一个多月还在跟刘长河保持联系?他不像是一个会在已经决定离开之后还继续回头照看的人。
陆卫东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掏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记着相关时间线的那一页。周某说吴家全找他的时候是"今年春天,三月底四月初"。刘长河说吴家全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在三周前,也就是五月中旬,远在春天之后。
如果吴家全真的在三月走了,那刘长河五月中上旬收到的联系又是谁打的?也许是吴家全还没走,只是没对表叔说实话。也许他表叔说的是真的,但他只说了他愿意说的一部分。
陆卫东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付了面钱,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太阳已经落山了。他决定先不回家,于是骑上自行车,往省厅方向蹬去。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灯,坐在桌前,把那本笔记本重新翻开,在"吴家全"那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表叔周某说其三月底已离开,与刘长河口供(五月中上旬仍有联系)存在时间差。需核实。"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站前招待所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服务台那个裹着棉袄的女人的声音。陆卫东说:"205房间那位姓周的客人还在吗?"那边说:"在呢,下午没出去,一直在屋里。"陆卫东挂了电话,没有多说。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趟站前招待所。他没有直接上楼,先在服务台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房间登记簿。登记簿上写着周某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入住日期是两天前,籍贯写着嫩江。他上了二楼,敲了敲205的门。门开了,周某站在门内,还是昨天那件旧军装,像是没换过。他看见陆卫东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陆卫东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周大哥,有件事我想再确认一下。吴家全来找你的时候,是今年春天,对吧?"
"对。"
"他是空着手来的,还是带了东西?"
"空着手。"
"他走的时候呢?"
"也是空着手。"
"他在你那儿待了多久?"
"待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陆卫东点了点头:"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他下一步要去哪儿?"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