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线
孙有才在东直街蹲守到第二天下午,才从那栋灰白色居民楼里出来。他顶着大太阳在街对面的修车铺门口蹲了一天一夜,困得眼皮发沉,腿麻得站不住的时候,才看见那个穿蓝色夹克的人再次出现。这次他没骑自行车,步行出楼,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鼓鼓囊囊的,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样子。
孙有才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修车铺门口的矮凳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穿过巷口,沿着东直街往南走。他等了大约半分钟,才站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那人走得不快,偶尔在路边停下来,看一看墙上的海报或广告栏,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孙有才始终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在他停步的时候侧身拐进小卖部或单位的门廊。
跟了大约两里地,那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低矮的砖房和木板搭建的临时棚屋,墙根堆着废砖和生锈的铁皮桶。那人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掏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后,里面没有灯亮,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孙有才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靠近那扇门,先记下了那扇门周围的环境:门框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锁扣反复摩擦后留下的,门板下方的水泥台阶被踩得光滑,边缘有一小片油渍,在阳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那扇门附近的墙根下,有一小片被撕碎的纸张碎片,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顺手撕下来的,落在地上还没有被风吹走。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用目光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和环境特征,然后转身离开了巷子。回到省厅之后,他把这个地址补充到了东直街蹲守记录里。
傍晚,顾德昌也回来了。他刚从南马路那边换班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根老冰棍,已经化了大半,纸皮黏在手指上。他靠在门框上把剩下的冰棍咬完,把木棍扔进墙角垃圾桶:“南马路那边,我蹲了整整一天,平房里一直没人进出。但我在隔壁那间空置的屋子里发现了一件事。”他拍了拍手上的糖水渍,“那间屋子的后墙跟平房的后墙之间有一道夹缝,宽度大概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夹缝地面上有一小片油渍,颜色和机器润滑油类似。如果有人要从平房里运东西出去而不走前门,确实可以走那条路。”
“这个信息很有价值。”陆卫东说,“如果有人频繁使用那条夹缝,那说明平房的功能可能不只是存放和分发传单。它可能也是夜间活动的通道。他们利用老城区密集的巷道结构,在不暴露正门的情况下完成物品的转运。”
顾德昌把手上残留的糖水擦干净:“那我明天再去那边看看,天黑了再去。如果真有夹缝,晚上更容易看清那侧有没有灯光漏出来,比白天更容易确认活动规律。”
陆卫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路灯陆续亮起来,在暮色中铺开一片片不连续的光晕。他想起孙有才今天跟踪到的那扇木门和墙角被撕碎的纸片,也想起顾德昌发现的夹缝和地面上的油渍。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到“东直街”那一页,在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向新加注的位置。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再往窗外看。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由技术科传过来的纸张纤维分析报告。齐亮在报告首页贴了一张便签:“南马路那张被踩过的传单、呼兰残片和牡丹江印版底稿的纸张纤维比对已完成,三者成分一致。可确认清心功传单的全部批次来自同一供货源,纸张的生产批次也相同,应该是在同一时间段内印制的。”他折好报告,没有收进抽屉。他想,同一种纸,同一个印版,同一批货,却出现在相隔一百多公里的三个地方,这说明有人在多点多向地散布这份传单,而这个组织的规模和运作效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当天下午,南马路那边的外勤传回了一个消息。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人出现在平房附近,从后巷那道夹缝里侧身挤了进去,大约二十分钟后原路返回,手里没有拿东西。外勤跟了一段,发现那人回到了东直街47号那栋灰白色居民楼,进了同一道单元门,一直没出来。
陆卫东听完汇报,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南马路和东直街之间的那条线正在变成一个闭环:平房是存放点,夹缝是通道,居民楼是分发点。而那件穿蓝色夹克的人,则是这条闭环上的运输者。他需要确认他每次通过那条夹缝时带走或带回了什么,才能判断那间平房到底是仓库还是加工点。
当天傍晚,他带着孙有才去了一趟南马路。这次他们没有在修车铺门口停留,直接绕到了平房后巷那间空置的屋子。顾德昌说的那条夹缝比他预想的更窄一些,他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肩膀擦到了两侧的墙面,能感觉到墙体表面有一层粗糙的砂浆。夹缝的地面上确实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的污渍,边缘不规则,像是反复滴落然后干透的痕迹。他在那一片污渍边缘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发硬,像是被多次浸染后凝固的。他没有再多碰,只是用手电筒照了照夹缝尽头的方向——那道光束在窄巷尽头被一道木板墙挡住了,没有折射也没有散射,像是被完全吸收了。
回到省厅之后,陆卫东没有急着写报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光落在窗台上,把茉莉花枝干的影子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