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交汇
陆卫东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折叠。他脑海里浮现出那片金属片的轮廓,边缘磨损不均匀、凹槽内侧残留的暗色物质、带有机器润滑油和工业助剂的混合残留。他开口说:“橡胶助剂——那说明老厂区和南方那家工厂之间可能共享某条原料采购线。即便不是同一家,也出自同一套供应系统。”他顿了一下,“如果这家工厂在给假军需品供货的同时,也在给其他组织供货,那它就不是只产鞋和大衣。”
齐亮没有追问,等他说完才开口:“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在整理技术科的旧物证时,偶然发现了一份1986年秋季的扣押记录。当时省厅在道外区一处出租屋里查获了一批铅字排版的印刷品——也是传单,落款是一种叫‘自然疗法研究会’的组织,传单内容的核心论点与‘清心功’的部分术语存在交叉。那份扣押记录的编号在归档簿上有一个对应的备注,标注为‘已结案’。但结案文书没有录入电子目录。”
“原件还在吗?”
“在。存放在技术科旧档案柜的底层,用牛皮纸信封封着,信封上盖了‘作废’章,但卷宗本身没有被销毁。”
“那就先留着。”
当天下午,孙有才从外面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灰土和汗,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上衣领口的灰拍掉了才走进来。他在窗台边蹲下,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用袖子抹了一下水渍:“老厂区那边有新情况。”
“说。”
“今天中午,我看见两个人从老厂区侧门出来,不是上次那种假警服,穿的是普通衣服,深色的夹克。他们骑两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我没跟太近,远远跟着他们骑了一段,出了厂区之后他们分头走了,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我选了往南的那个,跟着他进了道外区一片老居民区。他把车停在一间平房门口,扛着麻袋进去了。我在街对面蹲了不到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麻袋已经空了。”
“那间平房的位置你记下了?”
孙有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标着街道名称和一个红圈:“在这里,道外区南马路一带,位置很偏,周围是拆迁后剩下的几间老房子,中间隔着一片空地。”
陆卫东接过地图看了几秒,折好放进抽屉里。他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下被晒得发卷,连风都带着燥意。他站在窗前没有转身:“那间平房是他们的落脚点。厂区是加工或分发的地方,平房是终端。传单在那里停留一阵子之后,才会被带出去。”
孙有才说:“我回来的时候顺便去问了附近小卖部的人,说那间平房是今年春天租出去的,租客不常来,有时隔好几天才出现一次,待不了多久就走。他白天基本不开门。”
“那就是说他们不是住在那里,只是用那里存放东西。”
“对。”
陆卫东转过身,把那幅地图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用铅笔在老厂区和南马路那个红圈之间划了一条线。他放下铅笔:“今天晚上的活动,明天看看能不能跟到传单的下一站。”
当天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王淑芬正在楼下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那几件被单被晒得发硬,在风里哗啦啦响,像一面面被拉到半空的旗帜。王淑芬把被单叠好搭在胳膊上,像是感觉到他站在那里,抬起头,在暮色里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她转身上楼,把被单放在椅子上,从菜篮里拎出一把豆角蹲下择,手指翻动时茎须被掰断的声音细碎而清晰。陆卫东搬了一把矮凳在她旁边坐下来,帮着她把豆角两头的筋撕掉,指尖用力的时候会扯断一两根。
志平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支铅笔伸到陆卫东面前:“爸,我想采访你一下,昨天把那两个穿军装的骗子抓到了,发传单的人抓到了呢?”陆卫东把一根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还在查。”志平又问:“那要查多久?”陆卫东想了想,把指甲缝里卡住的豆角筋挑掉:“快的话几天,慢的话可能要更久。”志平没有再问,缩回屋里去了。
王淑芬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你那个案子,牵涉的人多不多?”陆卫东也站起来,把矮凳放回墙角:“目前看是两拨人,但可能是一伙的。”她没有再问,端起盆子进了灶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又关了,锅里的油声滋啦一声响起来,豆角下锅的声音裹着水汽从他站着的门边漫过去。他没有跟进去,在饭桌前站了一会儿,等着那阵油锅的响声平复下去,才转身走进灶房去拿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