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里的倒刺
陆卫东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把那份伤情记录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李志宏看了一眼,没有接:"医务室不让抽。"
陆卫东把烟放回烟盒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志宏先开了口,声音比他上次在审讯室里低了不少:"我交代。你问什么我都说。"
"你上次还说不知道。"
"上次是上次。"李志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扯到了伤口,没笑出来,反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次我知道了。"
陆卫东没有追问他在看守所里发生了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时间会替他说明。李志宏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台上一只落满灰尘的搪瓷杯上,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句话之间没有停顿,像是一个人在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搬,搬完一件才能搬下一件。
他说,他在长春粮油公司发展的一共是二十一个人,不是十七个。名单上那十七个是主动来报名的,还有四个是他从南边带过来的,没有上过名单。那四个都死了,死因都一样——发病,没送医,没扛过去,被处理了。十七个人里,死了六个,除了马建国、刘国强、王德才和赵永强,还有一个病死在地下室,一个在转移途中出了意外。活着的还剩十一个,除了孙德林自己跑出来,另外十个有的回了家,有的被他安排到了别处。他报了几个名字,陆卫东拿笔记了下来。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始终平稳,但握着床单边缘的手指一直攥得很紧,像是在把那些名字从记忆里取出来的时候。
"你在南方那边,是谁教你这些的?"陆卫东问。
李志宏的目光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像是那扇窗外面有什么正在移动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在南方打工的时候认识一个人,姓赵,叫赵德明。他比我早好几年干这一行,他说这是正经事,能帮人,也能帮自己。他教了我一套流程,怎么找合适的人,怎么让他们信你,怎么管理他们。"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他会怎样?"
"这个还得调查。"
李志宏没有再问。陆卫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铁床上的李志宏。他不再像之前在审讯室里那样梗着脖子,也不再用那些功法话术来绕开问题了。他像是被人从内部敲碎了一层壳,然后所有的裂缝都顺着那层壳的断口蔓延开来,把他之前能控制住的部分全部瓦解了。
那天下午,陆卫东回到省厅,把李志宏新交代的内容整理成了一份补充笔录。名单上多出来的四个人,死了六个的详细位置和方式,还活着的十一个人的去向,以及南方那个姓赵的联络方式。他把那份补充笔录装进档案袋里,放在桌面上。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吹动了档案袋边缘的纸角。他想着李志宏在看守所里被打的那一顿,那些人没做什么,只是在他身上留了一些淤青和骨裂,那些伤会慢慢愈合,但在他愈合之前,他就已经把所有能说的事都说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又放了回去,然后转身走到电话机旁边,拨了技术科的号码:"齐亮,地下室的污迹取样比对结果出来没有?如果没有,尽快。"他挂了电话,在桌前坐下,把那份补充笔录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日期旁边写下赵德明的名字,没有画线,也没有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