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陆卫东握着听筒,那头的风声和海浪声隔着电线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一段很长的距离过滤过一遍,只把最清晰的部分送到了他耳边。他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之后,陆卫东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站起来。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亮光,边缘已经被窗框磨圆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那台十四寸的北京牌彩电摆在五斗橱上,已经用了好几年了,画面偶尔会闪一下,拍两下又能恢复。电视里正在播春节前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暖黄的灯光下响着。新闻里说,全国股份制企业已发展到六千多家;说中共中央、国务院要求各级党政干部在春节前辞去公司职务;说黑龙江省委省政府向全省人民拜年,要求各地做好春节市场供应,保障群众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
陆卫东坐在沙发上,听着播音员念着那些新闻稿。他想起志远在电话里说“窗口期不能停”,想起志刚在电话里说“甲板上能看到星星”,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秀芳和秀兰。
新闻播完之后是天气预报,说春节期间全国大部地区气温偏低,东北地区有小到中雪。王淑芬叹了口气:“老大老二都回不来,秀芳初六就要走,这个年,人还是凑不齐。”
陆卫东没有接话。秀兰在旁边说了一句:“妈,大哥二哥那是正事。一个是搞科研的,一个是当兵保家卫国,哪能说回就回。”
王淑芬没有接话,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秀芳从里屋走出来,在沙发边上坐下,听了一会儿新闻,然后开口:“爸,现在电视里每天都播新闻,志平放学回来也爱看,有时候看完了还跟我讨论。”
陆卫东侧过头,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
“他前几天跟我说,他想当记者。”秀芳说,“他说看见电视里的记者能去很多地方,能把事情真想告诉别人。”
“他跟你说的?”
“嗯。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写作业,写了一半忽然抬头问我:‘二姐,你说当记者好不好?’我说你怎么想当记者了?他说他看电视里那些记者,觉得他们知道的事特别多。”
陆卫东没有接话,靠在沙发背上。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茶几边缘,把一小块桌面照得发亮。他想起志平小时候趴在炕沿上描字帖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院子里跟花猫说话时那种认真劲儿,想起他看新闻联播时偶尔会停下来问“爸,那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花猫从暖气片上跳下来,踩着茶几边缘走过去,尾巴扫过那道光,又垂下去。他想着周远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想着秀兰和周远的路,想着秀芳在医学院的解剖课,想着老大和老二在远方各自的岗位上。这时候坐在他旁边这个最小的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是谁告诉他的,是他自己从那些画面里看出来的。
“当记者不是看电视那么轻松的事。”陆卫东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得跑很多路,见很多人,有时候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一个答案。不是光会问问题就行,还得能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别人想让你信的。”
志平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来:“你才多大?先好好把书念完再说。”志平没有接话,又低下头去翻那本旧报纸。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里赵丽蓉和侯耀文正在演《英雄母亲的一天》,那句“司马缸砸光”一出来,志平笑得前仰后合。宋丹丹第一次上春晚,穿着花棉袄演《懒汉相亲》,秀芳在旁边说:“这个演员以后肯定能红。”
陆卫东笑而不语。他坐在沙发角落里,看着电视里那些面孔——韦唯唱《爱的奉献》的时候,镜头扫过台下,有人眼眶红了;姜昆和唐杰忠说相声《捕风捉影》,说的是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人,台下的笑声一阵接一阵,但笑完之后又安静了一下。那些笑声和安静在屏幕上交替出现,像是1988年最后一天特有的节奏。
快到零点的时候,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陆卫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零星的鞭炮声正从远处传过来,在寒夜里显得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燃了什么,声音穿过街道和楼群,被风削减了一层又一层,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干燥的、断断续续的余响。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茉莉枝干在灯光下泛着暗影,像一条被压平的时间线,从1988年最后一盏路灯的位置延伸到窗台边缘,在除夕的结尾处收住了它所有的分叉。他关上窗户,鞭炮声被挡在外面,变得模糊而遥远。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了,他靠着窗台,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和家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缓慢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