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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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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卫东把赵德明的口供和那批铁皮箱子里的原始记录一并移交给了检察院。交接是在省厅一楼的小会议室里办的,来的人不多——检察院一个姓周的科长,纪委那边来了一个办事员,加上顾德昌和龚强。周科长翻了一遍材料,点了点头,在一式两份的交接单上签了字,递回一份给陆卫东。陆卫东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多看。

  龚强在旁边收拾桌上的复印件,把那些泛黄的纸张按页码重新理顺,卷宗叠齐,用牛皮纸包好,用细麻绳扎了一道。他弯腰扎绳结的时候动作很稳,绳头穿过第二个环时微微收紧,然后把多余的部分剪断,放在一边,像是事先练习过很多次。交接手续办完,周科长起身告辞,纪委的办事员也跟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卫东、顾德昌和龚强三个人。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道平行的亮线。顾德昌摘下老花镜,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像是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放下缸子,说了一句:“这批材料走完程序,郑国栋那边就该进下一步了。”

  陆卫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被风扯得来回晃。

  郑国栋的案子移交之后,省厅内部平静了一段时间。没有人再提那批粮站物资的事,也没有人追问那台进口设备最终去了哪个基建项目。省纪委那边来过一次人,把郑国栋的口供复印件和那几页便条的扫描件取走了,再没有反馈。陆卫东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去翻那本旧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两本旧卷宗,像是要把那段时间收进一层更深的抽屉里,等它自己沉下去。

  日子像翻到一半的书页,被风合上之后又按原样打开。陆卫东每天按时到办公室,处理几份积压的协查通报,偶尔去一趟现场,大多是盗窃和斗殴之类的小案子,不需要费太多心神。龚强开始独立带一个外勤小组跑排查,有一回回来晚了,在走廊里碰见陆卫东,说案子查完了,人抓着了,走流程就行。陆卫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十一月中旬,孙国成开了一次全局会议,通报了郑国栋案的处理进展,没有点名,只说“相关涉案人员已移交司法机关,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散会的时候陆卫东走在人群后面,听见前面两个人低声议论,其中一个说:“听说那批设备是进了省里一个重点工程,签字的还不止一个人。”另一个说:“那怎么只抓了一个?”第一个没有再接话,两人走远了。

  陆卫东没有加快脚步,他在走廊里走得不快不慢,经过那两个人的时候没有转头,也没有放慢速度,他只是走过去,把那句话留在身后。

  周末下午,陆卫东在家给黑猫和花猫洗了个澡。黑猫很配合的就洗完了澡,花猫不乐意,在澡盆里扑腾了好几次,水溅了一地,志平蹲在旁边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别闹了,水都溅墙上了。”志平不听,还在笑。陆卫东把猫按在澡盆里,用毛巾裹住,擦干了放下来,猫一落地就窜进灶房,蹲在灶台边上舔爪子,耳朵还湿着,一抖一抖的。

  他洗完猫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从茶几下面翻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旁边画着一条线,没有画圈。他看了几秒,没有动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下面。

  王淑芬把苹果核放在茶几边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下周日,画院旁边那家饭馆。沈老师说了,就是几家人凑一起吃顿饭,给孩子过个生日。他让你早点去,帮着搬搬桌子,招呼招呼客人。”

  陆卫东靠在沙发背上,想起沈念出生那天是腊月里,王淑芬接完电话之后说“苏玉生了,闺女”,那会儿外面正下着大雪。转眼这么久了,孩子已经会走了。沈老师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客套,像是这件事就该这么做——就该通知他,然后让他那天早点到。

  “那我给沈念带点东西。”陆卫东说。

  “我寻思给她做双小棉鞋。”王淑芬说,“上次去看见她在地上扶着墙走,脚上那双鞋有点小了。那天正好看见有块碎花布,软和,就扯了几尺。”

  “那挺好。”

  周日那天陆卫东提前到了饭馆。沈老师比他更早,正弯腰把一张圆桌往墙角挪,腾出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中间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碟点心。沈念扎着两条细短的羊角辫,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碎花布鞋,在地上走来走去,走两步扶一下墙,又继续走。她看见陆卫东进来,停住了脚步,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辨认一个她见过但不太熟的人。然后她咧开嘴笑了,露出刚冒出来的小牙,扶着墙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卫东蹲下来,把一个红纸包着的小盒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又递给沈老师。沈老师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钢笔,纯黑笔杆,银色笔夹。陆卫东说:“等她以后写字的时候用。”沈老师把钢笔放回盒子,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那得等几年了。”

  人陆续到了。苏玉忙活完才坐下。沈念坐在她腿上,正用小手来回拨弄那个红纸包。沈老师给她夹了一块蒸南瓜,她用手捏着往嘴里送,吃得还有点慢,但已经不用人喂了。有人逗她,她也不着急,咽下去了才抬头看人,眼睛黑亮亮的。苏玉低头帮她擦嘴角的残渣,她侧过头去躲,躲了两下又侧回来,像是在进行一场她还没完全弄清楚规则的游戏

  王淑芬走过来,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长得真快。去年这时候还不会走呢。”陆卫东没有接话。他看见沈念吃完了南瓜,从苏玉腿上滑下来,扶着桌沿走了几步,在窗台前面停下来,伸手拍了拍玻璃,像是想够外面什么东西。沈老师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天和光秃秃的杨树枝。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然后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陆卫东站在旁边,冬天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斜照进来,落在门槛内侧的地砖上,在桌腿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听见沈老师的笑声,还有苏玉让他别让她吹风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开的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已经端了许久的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身朝饭桌走去,选了沈老师旁边那个位置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