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官

砖窑门口的风停了，柴油的气味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开，和尘土混在一起，闷得人嗓子发干。赵德明站在窑口的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再动。陆卫东拎着那只铁皮箱子，箱子边缘的柴油还在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你有车。”

　　赵德明站在砖窑的阴影里没有动。“面包车不是我的。是他借来给我用的。”

　　“钥匙在车上？”

　　“在。”

　　“上车。”陆卫东转身，把铁皮箱子夹在腋下，朝那辆灰色面包车走去。他没有回头确认赵德明有没有跟上来，因为他知道赵德明会跟上来。一个人如果被当场抓住销毁证据，他唯一能走的活路就是配合，赵德明跟了上来。他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陆卫东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铁皮箱子放在脚边，然后坐进副驾驶座，把车门关上。

　　赵德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铁皮箱子——柴油已经浸透了一角，沿着箱体的棱线往下滴，在脚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说话，把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响了。

　　车开出砖窑的那段土路时，颠簸得很厉害。铁皮箱子在车里滑动了一下，陆卫东弯腰把它扶正，把外套盖在上面。赵德明看着前方的路面，车速不快。“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这批东西一定要处理掉，不能留底。”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他说如果出了事，他会想办法保我。但我现在已经在这儿了，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陆卫东靠着座椅，目光落在车前窗外的路面上。赵德明没有再开口，车子沿着土路往前开了一段，在通往主路的岔口停了一下，然后拐上了省道。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干燥的黄色，远处有一排杨树，影子被拉得很长。陆卫东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是空的，后盖上没有东西。那辆面包车在南仓门口停着的时候，赵德明应该是一个人来的。

　　车子开进市区之后车速慢下来了，赵德明把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些，像是知道这段路已经不需要再加速了。陆卫东没有催他快开，也没有问他下一个问题。车子拐进省厅大院的时候，赵德明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松开。陆卫东弯腰拎起脚边那只铁皮箱子，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外看了赵德明一眼：“下车，跟我进去。”

　　赵德明松开方向盘，推开车门下了车。陆卫东带着他穿过省厅大院的侧门，沿着走廊往顾德昌的办公室走去。他没有回头确认赵德明有没有跟上，因为他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直跟着。

　　特案组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陆卫东推门进去，把铁皮箱子放在桌面上。顾德昌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赵德明：“这是那批记录？”

　　“南仓那批原始接收记录。赵德明正准备烧掉它，被我截住了。”陆卫东掀开外套一角，露出箱盖上那张被柴油浸湿了一半的标签，“赵德明是物资局档案室的，他愿意作证。”

　　顾德昌把铁皮箱子的盖板掀开，看了一眼里面那些泛黄的卷宗。他没有翻页，只看了一眼最上面的那本封皮，然后合上盖板。他对赵德明点了点头：“坐。”

　　赵德明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开口。陆卫东拉过旁边凳子坐下。顾德昌翻到最后几页时停了下来，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和那批记录同时封存的内部便条。他放下老花镜，把那张便条转向陆卫东的方向：“你看这个——1985年7月，物资接收记录完成后，有人以‘货物规格不符’为由打了申请，要求把其中一部分物资退回发运方。申请书上没有签字，只盖了一个审批处的章。但退运记录那一栏没有签收人，只有日期。”

　　陆卫东看完了那张便条的内容，指腹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这上面没有签收人，但日期对得上。如果那批物资在接收之后又被退回，那退回的地点应该也有记录。”

　　“但退回记录没有出现在这箱子里。”顾德昌把那页便条放下，“如果郑国栋连这批记录都要销毁，那他应该也不会留下退回记录。但批这个申请的章，是审批处的。说明这件事在他职权范围内，不需要向上汇报。”

　　陆卫东没有说话，他把那张便条夹进笔记本里。窗外午后的光正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亮光。那层光在纸页边缘划过一道细线，然后缓缓滑向桌沿。赵德明一直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始终没有开口，但也没有把目光从那半箱纸页上移开。陆卫东写完笔记本里的行字之后，合上笔帽，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又看了赵德明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走廊里喊了一声：“龚强，进来做个笔录。”赵德明抬起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