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件
陆卫东把那张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张丽华站在桌边,没有说话。窗外传来街上行人说话的声音,隔着窗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把桌上那本书合上,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过身来:“我不打算再去哪里了。我走了很多地方,一直想找个可以停下来的人,停下来就不会再被人推着走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需要被说出的部分,没有再开口。
陆卫东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正要开口,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有点慢,每一步的频率和重量都一样,像是已经提前预设好了。张丽华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往后退了半步,右手碰到了桌沿。
陆卫东侧身贴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看到人,但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他转过身,压低声音:“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了?”
张丽华摇了摇头。
“那就走。”
他拉开房门,侧身让她先出去。张丽华没有问,她拎起窗台上那本书,快步走了出去。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刚走到楼梯口,下面一层传来脚步声——正往上走,已经快到这一层了。陆卫东没有停,侧身拉开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外是一条通往楼顶的窄楼梯,生锈的铁梯踩上去会发出声响,但他没有犹豫。他让张丽华先上,他跟在后面,把铁门轻轻拉回原位。
铁梯通向楼顶。楼顶平台不大,堆着几根废弃的烟囱管道和一块锈蚀的铁皮水箱,边缘没有护栏,能看到筒子楼背面那条窄巷。陆卫东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他转身对张丽华说了一句:“巷口左转,走一百米有片平房区,那边能穿到主街上。”张丽华没有回答,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平台边缘,踩着铁梯往下走。
陆卫东跟在后面,刚下到铁梯中段,听见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落地之后侧身闪进巷口的一堆杂物后面。然后他看见两个人从铁门里走出来,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其中一个手里握着一把短棍。他看了不到一秒钟,就贴着墙根拐进了平房区的小巷。他没有回头看那两个人有没有追上来。
他在那片老平房区里绕了几条巷子,穿过一户人家的后院,从另一条街口走出来,回到主街上。张丽华已经不在巷口了,按照她刚才的方向,她应该已经穿过了那片平房区。他站在街边,路灯的光落在路面上。他没有回头,沿着主街往南走,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离开了南三道街。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放慢脚步,拐进一条岔道。前面是一个旧式居民区,楼与楼之间有几个小广场和长椅。他看见张丽华靠在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合上的书,像是在等他。
“你今天晚上不能回那间旅馆了。”
“我知道。”
“我有个地方,你先住两天。之后有人会给你安排住处,你不会一个人。”张丽华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去哪儿。她只是跟着陆卫东,沿着那条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把接下来该走的路都提前想好了。
陆卫东把她送到老孙安排的一处安全屋之后,又回到筒子楼附近绕了一圈。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旅馆门口恢复了他第一次来时看到的样子——灯箱没亮,门帘垂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站在筒子楼斜对面的路灯底下,点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踩灭在柏油路面微微发亮的反光上,然后转身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傍晚烧煤炉子的气味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的葱花爆锅的香气。陆卫东骑得很慢,车轮碾过路面上几块松动的水泥板,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他没有走大路,沿着老居民区之间的小街慢慢穿行,脑子里还放着张丽华最后说的那句话——“停下来就不会再被人推着走了。”他不知道她说的“停下来”是指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还是指终于不用再替别人守着那些不该被揭开的秘密了。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平静。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单脚撑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前面拐过一个弯就到了省厅家属区那条巷子了。他骑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看见柜台后面亮着灯,售货员正在收拾货架,把散落的饼干盒一盒一盒码齐。他放慢了车速,朝玻璃窗里看了几眼,他转回头,蹬了两下踏板,骑进了省厅家属区的大门。
王淑芬正在灶房里刷锅,听见开门换鞋的声音,推开门探出头来:“回来了?锅里热着馒头,菜在碗柜里。你那个老同学来电话了,说你明天方便的时候给他回一个。我问什么事,他说不急,等你回电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