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
夜宿的地方离镇子不远,一片干玉米地旁边,歪歪斜斜的几座老房子中间有一间勉强能避风的砖房。房顶有瓦,但漏了好几片,窗户玻璃碎的碎、裂的裂,木板挡着大半扇,透进来的风还是带着入秋的凉意,刮过屋角时发出细碎的响动。雷明把吉普车倒进屋后一处半塌的牲口棚里,用旧木板和干草把车藏了大半。韩冰把工具箱放在墙角,龚强靠着一根柱子坐下,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夕光把白天的记录重新抄了一遍。陆卫东没坐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光,把白天的几组地面痕迹和采样记录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
天彻底黑了。这个月份的野外天黑得有点快了,刚进夜的那段暮色里天边还能看见一层暗橘色的光,过不了多久就被云层压下去了,只剩下远处村庄偶尔亮起的几盏灯,在黑暗里像一枚枚被按进土壤里的图钉。
晚上九点多,龚强放下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的腿已经换过三次姿势了,膝盖周围的布料都皱了。陆卫东没睡,雷明也没睡,韩冰靠着墙坐着,右手搭在工具箱的卡扣边缘。
突然,龚强压低了声音:“有动静。”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陆卫东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屋外是一大片黑沉沉的田野,远处的树林在夜风里摇动,树冠被月光照出一层暗银色的边。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昆虫断续的低鸣。然后他看见了,一道车灯的光,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着大半,在地面上只照出一小片昏黄的亮块,在田野边缘的土路上缓慢移动,像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位置,速度不快,沿着土路往树林方向去了。
陆卫东转过头,压低声音:“那辆车不是往镇子方向去的,它往河边方向去了。”
雷明已经站了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走过去还是开车?”
“走过去。车太显眼,声音也大。”陆卫东推开门,“保持距离,不要跟太近。”
四人沿着田埂摸黑往河边方向走。地里玉米还没长起来,全是矮茬子,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脆响,陆卫东走在最前面,雷明断后,韩冰和龚强走在中间,脚步都压得很轻。走了大约一刻钟,土路拐了一个弯,从玉米地中间穿过去,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流速不快,河面大约二十米宽,两岸长满了芦苇和灌木。
那辆摩托车停在河滩边上,大灯已经关了,只剩尾灯还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一个人跨坐在车上,没有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像是在等什么。他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但右腿撑地的姿势让人能看出他的腿不利索。
陆卫东伏在一丛芦苇后面,距离大约四十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能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和芦苇被风吹动的摩擦声,但听不清那人在干什么,他只是坐着,偶尔侧一下头,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韩冰伏在陆卫东旁边,压低声音:“他在等船。”
“你怎么知道?”
“河滩上有一艘小船,被芦苇遮着,白天看不到。他应该是在跟船夫约好的时间碰头,把东西交接过去,或者把人送过去。”
陆卫东的目光落在河滩那片暗影里,看着那艘小船被芦苇遮住大半的轮廓。如果只是放车,他不需要等到夜里、跑到河滩上来等人。他来这里是为了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他把车停在张德林家,自己骑着摩托车来河滩交接,说明他已经建立了完整的流程——放车、等待、交接、离开,每一个步骤都在不同的地点完成。
又等了一会儿,河对岸出现了一道移动的光。不是很亮,像是手电筒被人用手遮了大半,只在靠近水面时露出一点微弱的亮光。那道光在水面上晃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摩托车上的人动了,他下了车,朝河边走了几步。小船从芦苇丛里缓缓撑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撑篙入水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流声盖住。小船靠近河岸后没有靠岸,停在离岸约两米的地方。摩托车手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裹着的东西,比书大一些,举到船头的人面前。那人接过去,看也不看,直接弯腰放进了船舱里,然后撑篙一拨,小船缓缓退回了河心。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对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摩托车手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完成了某件需要完成的事,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陆卫东站起来:“雷明、龚强,跟我上去堵住他。韩冰,你从侧面绕过去,别让他往河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