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程斐然转头又和余年招了招手,然后走到街角,举着长杆,侧耳听,神情专注得近乎安静。
一个平时说话不怎么着调的人,戴上耳机就像换了个人。
余年看她的背影,有些新奇,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她。
今天拍的是一个修伞的老人,屋里光线暗,窗外有风。
摄影机运转时,程斐然低声说:“开机声有点大,等会儿我补环境音。”
“要怎么补?”余年小声问。
“等大家都走开,我再单独录。”
她没多解释,等到导演喊「过」之后,程斐然又把录音机举起来,调整电平,慢慢靠近窗户。风吹进来,吹动伞骨,发出细细的金属摩擦声。
录音机的红灯一亮,她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她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听着耳机,连带着平时总是飞扬的眉梢都沉静了下来。
像上次在广播站给mv录主题曲那次,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时才会出现的神情,更安静、更笃定,显得很……温柔。
整个人像在发光。
余年看着,莫名的热流忽然从心脏处升起,顺着血液迅速蔓延到了脸颊。
她触电般移开视线,心跳却漏了一拍。
下意识摸了摸脸,指尖触及一片烫。
录音结束,余年听见自己问:“这是什么?”
“环境音啊。”程斐然摘下耳机,又变回笑嘻嘻的样子,递给她,“来,听听。”
余年接过去,听见的是风、窗框的吱呀、金属的轻响,夹杂着远处小贩的叫卖——全都糅在一起,像一段没有旋律的音乐。
程斐然站在一旁,微微偏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这一瞬,音乐声忽然退潮般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耳边越来越大的——鼓噪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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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跟着团队拍了三天。
第二天去海边的造船厂,第三天去了山脚的陶艺作坊。
白天拍,晚上住在一个民宿小旅馆,房间隔音不好,也不像大酒店铺了静音地毯,外面人说话、走路声都能听到。
余年在桌边修素材,电脑上播放着未剪完的片段。电脑是团队里的设备,和她自己的差别不大,用着还算顺手。程斐然睡在靠窗的那张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录音录够了吗?”余年问。
“嗯……”程斐然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拿笔在本子上写,“明天早上打算五点起来录海浪。”
“明天?不是说明天返程?”
“返程是九点,你想不想跟我去听浪?”
大早上的,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又这么冷,她们去听浪。
余年没说话。
早上七点起都困得哈欠连天,还要五点起床去录海浪。
“因为喜欢啊。”
程斐然懒懒的声线从身后传来,余年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有句话不是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嘛,喜欢的话,当然克服万难也要完成啦。”
“余年,你做剪辑难道不是因为喜欢吗?”
余年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
因为喜欢吗?
她看着面前的电脑,里面导了许多她拍的视频和照片,还有工作室分享给她的部分素材。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个捏陶的镜头,时间线往后拉,手艺人笑着翻出自己的手心,皲裂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细纹,手指有些泡发了,皱皱巴巴的。
看起来会疼,也很不好看。
可她笑得很开心。
眼睛有些干涩,余年眨眨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握紧了鼠标。
不……说不上因为喜欢,更谈不上热爱。
她开始剪辑,只是因为想留下些和余夏至的回忆而已。
没有热爱,不像程斐然热爱录音,也不像余夏至……热爱写作。
那太危险了。
危险吗?
余年脑中忽然冒出程斐然递过来的耳机。
不是抛弃一切的决绝,而是大方的包容和分享。
或许,程斐然和余夏至是不一样的。
“走不走嘛余年。”
耳边一股热意靠近,话题又转到听浪。
“五点虽然早了,但是胜在没人,这些奶奶醒的都很早,最迟五点半,今天就早点睡。”